有些新闻，看一眼就让人心里发堵。
山东菏泽巨野县南关小学，新学期开学不过两天，一个56人的六年级班级，竟有41个孩子因头晕、流鼻血、嗓子红肿而请假回家。有家长带孩子前往巨野县人民医院检查，个别孩子被诊断为“刺激性气体中毒”。家长冲进教学楼，刺鼻的油漆味扑面而来——门上的油漆甚至还没干透，工人们还在连夜赶工。
教体局的回应来得很快：刺鼻气味主要来自“油漆门”，不涉及甲醛超标，门已全部拆除。9月3日，巨野县联合调查组发布通报：高度重视，第一时间成立由教体、卫健、住建等部门组成的联合调查组，已将六年级全体学生迁回校本部，有序组织复课。
回应不可谓不及时，通报读下来，每句话都挑不出大毛病，可每一个真正关键的问题，却都在通报之外悬着。
一、
每一次校园空气污染事件，官方回应几乎都长着同一张面孔——“甲醛检测合格”。
这句话成了万能的挡箭牌。可稍有常识的人都知道，油漆挥发物里何止甲醛？苯、甲苯、二甲苯、TVOC，哪一个不是刺激性气味的来源？哪一个不是儿童呼吸系统的隐形杀手？《民用建筑工程室内环境污染控制标准》写得明明白白：学校教室属于Ⅰ类民用建筑工程，检测项目涵盖氡、氨、苯、甲苯、二甲苯、TVOC等多项指标。只检一项甲醛就敢断言“环境安全”，是对标准的阉割，是对科学的轻慢。
更耐人寻味的是，校方虽称新校区甲醛检测合格，却始终没有公开检测机构、检测时间和完整的检测报告。一份不公开、不透明、不完整的“合格”，跟一张白纸有什么本质区别？
南关小学的故事绝非孤例。2018年，浙江三门县实验小学的塑胶跑道在暑期建成，开学后学生陆续出现流鼻血、头晕等症状。根据再次组织的取样检测，总挥发性有机化合物指标不符合标准。11月17日跑道被彻底铲除。县教育局免去校长职务及教育局基建科科长职务，县监委对五人进行监察立案。
同样是2018年，郑州澳新国际学校几十个孩子在刚装修的教室里出现流鼻血、头疼、呕吐。学校拿出的是一份“完全合格”的空气质量检测报告，家长自测甲醛浓度却高出标准三倍多。校方的“合格”与家长的“超标”之间，横亘着的是信任的崩塌。
最令人痛心的是北京市昌平区南口中心七间房小学。2012年夏天学校翻建装修，直到9月1日开学仍未完工。次年1月，学校在暖气管上刷油漆。3月，一名四年级女生被确诊为极重型再生障碍性贫血，同年8月不幸离世。2016年3月29日，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终审判决学校赔偿各项损失42万余元。判决逻辑值得深思：学校对学生负有安全保障义务，装修与学生患病之间“不排除因果关系”。
这些事件的剧本惊人地相似：暑假施工、开学赶工、验收走过场、学生成了小白鼠。年年出事，年年通报，年年整改，然后下一个九月，换个地方重新上演。
二、
从法理审视这些事件，责任链条的每一环都松动了。
工程资质与程序问题。《中华人民共和国招标投标法》规定，全部或者部分使用国有资金投资或者国家融资的项目，达到规定限额标准的，必须进行招标。合肥庐阳区纪委监委的专项整治就发现，校园工程项目招投标不规范、监管不到位的问题十分突出。南关小学的工程，经得起查吗？
材料合规问题。《学校卫生工作条例》第六条要求教学建筑的环境质量必须符合国家标准。如果油漆本身不合格，采购环节难辞其咎；如果合格却导致大面积中毒，那所谓的“合格”标准本身就值得重新审视。
进度管理问题。暑假整整两个月，工程为何不能在开学前完成并留出充分通风时间？当晚家长看到工人还在赶工，说明工期安排全面失控——或者更可怕的是，根本没有人把学生的健康当回事。
最朴素也最致命的一问。有家长质问：校领导自己进教室感受过吗？这个问题朴素得让人心酸，也尖锐得让人无法回避。任何一个正常人在那样的教室里待上十分钟，都会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。如果责任人员在开学前去走一走、闻一闻，事情根本不会发展到41个孩子中毒。
法条是冷的，但生命是热的。《民法典》第一千一百九十九条规定，无民事行为能力人在幼儿园、学校受到人身损害的，学校应当承担侵权责任。学校对学生负有法定的安全保障义务。当四十一个孩子因教室空气中毒，这不是“施工瑕疵”，而是法定义务的严重违反。
教育部办公厅2020年印发的《关于加强学校新建校舍室内空气质量管理的通知》明确规定，新建、改扩建、新装修校舍在投入使用前，应对室内空气质量进行检测。《民用建筑工程室内环境污染控制标准》要求学校教室装饰装修验收时，氡、甲醛、氨、苯、甲苯、二甲苯、TVOC的抽检量不得少于房间总数的50%，且不得少于20间。
《中国共产党问责条例》明确规定，党组织和党的领导干部不履行或者不正确履行职责，造成严重后果的，应当予以问责。三门县“毒跑道”事件中，校长和教育局基建科科长被免职。南关小学，谁将承担同样的后果？
三、
每年暑假，从7月初到8月底，大约50天到60天。这段时间里，全国成千上万所中小学校在紧锣密鼓地施工。然后，在9月1日前后，所有工程集中交付，学生如期返校。施工方抢工期，校方赶开学，两者之间，留给空气流通、有害物质挥发的时间，往往少得可怜。
我们常说“百年大计，教育为本”，却在实践中把校园工程压缩成“五十天大计”。一座教学楼的新建或大规模改造，从设计、招投标、施工到验收、通风，其合理周期至少应以“月”为单位计算。
所以，制度层面应当补上缺口：对于暑期集中实施的校园装修工程，强制要求在开学前留出不少于30天的自然通风期，工程验收与空气质量检测必须在此之后进行，检测不合格的一律不得启用。杭州的做法值得借鉴——新建学校项目竣工时间尽可能安排在4至5月份，校舍维修和设施配置完工时间尽可能在8月15日之前。检测必须有家长代表全程参与监督，启用决策必须签字背书、责任可追溯。将校园小型工程纳入统一采购和严格监管，杜绝“小微工程”成为监管盲区。
每一个9月，都有数百万孩子背起书包走进校园。他们的身体里装着的，是尚未发育完全的呼吸系统和免疫系统。他们对环境中有害物质的敏感程度，远高于成年人。
南关小学的油漆门拆了，学生迁走了，通报发了。但明年的暑假还有工程，后年的9月还会开学。我们真正需要的，不是事后的一次次搬迁和道歉，而是一套让“开学”与“安全”不再冲突的制度安排。
今天是一间气味刺鼻的教室，明天就可能是另一处要命的隐患。今天蒙混过关的是一个油漆门的检测，明天被牺牲的可能就是更多孩子的健康。
我们需要的不是一封措辞得体的通报，而是一份经得起反复追问的答卷；不是事后“高度重视”的紧急公关，而是事前“防患未然”的制度保障；不是让“甲醛合格”成为推卸责任的盾牌，而是让每一个环节的责任人都明白——法定义务不容悬空，校园安全不容妥协，孩子的健康不容讨价还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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